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菲莫“叩门”四年失败,这个国家立在裂隙中央

2026年2月11日,印度卫生部的一纸声明,为菲莫国际公司长达四年的游说努力画上了句号。

印度卫生部明确拒绝放松或修订2019年出台的电子烟禁令。这意味着,IQOS——这款被菲莫国际寄予厚望的加热烟草设备,将依然被挡在拥有14亿人口的印度市场门外。

菲莫首席执行官Jacek Olczak对此回应道:“不合逻辑。为什么印度可以禁电子烟、禁加热烟草,却唯独不禁卷烟?

这个问题看似尖锐,却并未触及更深层的悖论。在印度,真正“不合逻辑”的远不止电子烟禁令本身。

左手控烟:高墙竖起,十年未松

印度对减害产品的排斥并非新鲜事。2019年,印度通过《电子烟禁令法案》,全面禁止电子烟及加热烟草产品的生产、销售、进口和广告。彼时,全球青年烟草调查显示,印度13-15岁青少年中电子烟使用率仅为2.8%——这正是禁令出台的核心理由:防患于未然。

五年多过去,这道门不仅没有打开一丝缝隙,反而越关越紧。2026年2月1日,印度财政部长尼尔玛拉·西塔拉曼提交新财年预算,对卷烟的中央消费税每支上调2.05至8.50卢比,同时将烟草纳入最高“非鼓励品”税档,商品与服务税税率定为40%。

在国内控烟战线上,印度似乎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。全国家庭健康调查显示,15-49岁人群的烟草使用率在过去二十年显著下降。然而,这只是印度烟草政策的一个侧面。

右手扶植:补贴加码,沃土常耕

当印度卫生部反复强调“循证控烟”时,一个名为印度烟草委员会的准政府机构,正在执行另一套截然相反的任务。

根据商工部的官方表述,印度烟草委员会的职责清晰明确:调控烟叶生产与销售、为烟农提供直接和间接补贴、开展各类出口促进活动。

在印度烟草政策的天平两端,国内控烟与出口扶植呈现出惊人的反差:一端是卫生部高举禁令与高税,以2.8%的青少年电子烟使用率作为禁令盾牌,2026年2月将卷烟消费税每支上调2.05至8.50卢比;另一端则是印度烟草委员会与商工部联手,通过补贴、出口促进和技术推广,让烟农收入五年翻番、出口额五年激增87%,2024-25财年出口值已接近20亿美元。同一日,政府甚至撤销了散装烟叶18%的消费税——安得拉邦首席部长立即“欢迎”这一惠农之举。

当国内烟草年致死超百万人时,印度已悄然成为全球第二大烟叶生产国和第二大烟叶出口国,烟叶单产从1968年的821公斤/公顷跃升至2017年的2317公斤/公顷。政策的两副面孔,在这一刻完成了精准分工。

转型落空:烟农何以改道?

印度烟草委员会并非没有提过“转型”。该机构多次表态,承诺逐步淘汰烟草种植,并与国家商业农业研究所(原中央烟草研究所)合作,为烟农寻找“经济上可持续的替代作物”。印度农业部下设的“作物多样化计划”自2015-2016财年起已扩展至10个烟草种植邦,明确目标是鼓励烟农转产。然而,成果呢?

印度储备银行的长期数据给出了答案:数十年间,印度烟草种植面积从未出现趋势性下降。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,烟草种植面积在44万至46万公顷之间;1998-99年达到50万公顷以上;2000-01年曾急剧跌至26万公顷,但随后迅速反弹,此后多年稳定在35万至49万公顷区间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单产的飞跃。1968-1969年度,印度烟叶每公顷产量仅821公斤;1990年代中期跃升至1425-1486公斤;2017-2018年度达到2317公斤/公顷;2023-2024年度仍维持在2109公斤/公顷的高位。

这意味着什么?当政府机构主导的技术推广使种烟越来越赚钱时,“多元化转型”只能沦为口号。正如新德里观察家研究基金会高级研究员Oommen C. Kurian所言:“一边鼓励农民转产,一边通过公共服务让烟草种植更高效、更有利可图——这是政策在自相矛盾。”

1月21日,距离预算案公布不到两周,印度烟草委员会主席Yashwanth Kumar Chidipothu率领烟农代表团拜会财长西塔拉曼。他们的诉求不是转产补贴,而是降低对合法卷烟的税负。烟农警告:税太高会导致国内消费萎缩、价格下跌、贸易商离场。三天后,预算案公布。卷烟税的确上调了——但烟农最关心的那项18%消费税,被撤销了。

伦理困境:“世界一家”与烟田帝国

印度喜欢在国际舞台上讲述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:“世界药房”。它是全球重要的仿制药供应国,是疫苗生产的中心,是在疫情期间向百余国提供医疗援助的发展中国家领袖。莫迪政府的外交辞令中,“Vasudhaiva Kutumbakam”——“世界是一家”——是被反复强调的文明理念。

然而,当印度一边用最严厉的禁令阻止本国穷人接触减害产品,一边用补贴和技术推广把高效率生产的烟叶销往海外,这个“世界一家”的故事出现了裂缝。

印度国家医学科学院2025年发布的《烟草控制特别工作组报告》明确提出一个激进的建议:逐步裁撤印度烟草委员会及中央烟草研究所。报告认为,只要存在一个以“出口促进”为核心使命的政府机构,控烟政策的诚意就无法不被质疑。当然,这一建议短期内不可能实现。烟草是安得拉邦、卡纳塔克邦、特伦甘纳邦数十万农民的生计,也是数亿美元的外汇来源。

但伦理困境并不会因为现实掣肘而消失。Kurian在报告中写下这样一段话:“没有哪个文明社会会认为,让公民陷入成瘾、癌症、心脏病和生产力损失的境地,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。印度正是基于这一共识,才设计了针对国内烟草消费的高税收与严格管制政策。然而,如果印度同时将‘出口导向的烟草生产’作为重点产业来扶持,那么它对外宣称的控烟立场——便难以自圆其说。”

裂隙中央的印度

菲莫叩门四年,叩开的不是市场,而是印度烟草政策的裂隙。裂隙一侧,印度卫生部高墙森严,禁令如山,减害产品连评估资格都被剥夺;另一侧,沃土千里,烟草单产翻番,出口五年激增近九成。这是同一天、同一份预算案中,左手加税卷烟、右手减税烟叶的左右互搏。

裂隙更是印度自我叙事的根本冲突:自诩“世界一家”的文明大国,一面将吸烟者挡在减害门外,一面将高效烟叶源源外运。菲莫CEO说“不合逻辑”。但这似乎才是最合逻辑的选择:禁令为控选票,出口为控外汇。墙要筑,田要耕;口号要喊,钱也要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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